【專訪|雪羊視界】致台灣山屋的下個世代:從踏實定位山岳價值做起

上次巧遇雪羊是在加羅湖登山口,對這位新生代山岳職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揹負著超巨大神秘農場背包的樣子。「愛上登山之後就開始寫文章、拍照,曾當過一年登山嚮導,現在回來爬自己的山。」聊到山林,雪羊一派輕鬆的帶過自己豐富的國內外登山經歷,談起台灣山屋當代發展時,卻隱約透漏無奈的既視感。這個平凡的下午,我們透過身兼山林顧問、專欄作家、攝影師的視界,帶來關於山岳未來的觀點。

雪羊視界 一隻整天泡在山裡的羊?

「剛剛在西門町迷路了!」

「剛剛在西門町迷路了!」在咖啡店裡的訪談,雪羊調侃著自己對平凡生活的陌生,相比在都市叢林裡迷途的窘境,山林可能才是真正給予歸屬感的遼闊空間。

 

「不知不覺就完登97座百岳了,想把台灣的高山區域都走完。」這位第一次登上玉山就上癮的岳人,從此培養山岳攝影的專業兼興趣,創設了名為「雪羊視界」的Facebook專頁,分享山林之美與自身觀點的同時,也挑戰更多山岳,如2019年到尼泊爾健行,登上海拔6476公尺的梅樂峰。目前擁有八萬多追蹤者的雪羊,已成為對台灣山界具有影響力的山岳職人。

 

圖/雪羊視界

 

圖/雪羊視界

 

聽山岳職人談台灣山屋當代建設

「資源有限,該在哪裡提供什麼等級的山屋服務?我們做得並不確實。」

談起台灣的山屋建設,雪羊有更務實的觀點。行政院推動山林開放政策下,觀光局制定2020年為山脊旅遊年,山屋建設計畫到底有沒有跟上呢?目前常見的山屋大致可以分為三類型:服務型山屋、中間型山屋、避難小屋。

 

大眾化山岳觀光的關鍵:服務型山屋

「若要邁向山岳觀光,我們不能總是要求所有人接受原始克難的登山體驗。」

台灣的服務型山屋始建於2011年,由能高越嶺道上的天池山莊開第一槍、接著2012年嘉明湖國家步道的向陽山屋、2013年玉山的排雲山莊,在熱門、簡單的登山路線上,提供台灣相對完善的山岳住宿服務。但若依觀光局山脊旅遊年的想定,將台灣山岳旅遊推向國際,我們的服務型山屋不論150人左右的乘載量或硬體設備,與日本、尼泊爾、瑞士相比還有進步的空間。讓更多未曾接觸過山林的人能用較舒適的方式體驗登山,是建造服務型山屋最重要的目的。

 

台灣服務型山屋整建參考記錄短片

 

天池山莊,台灣首屈一指的服務型山屋。圖/一路報導

 

在維持自然與降低登山難度間取平衡:中間型山屋

「有些地方山屋實在沒必要蓋得這麼大!」

中間型山屋介於服務型山屋與避難小屋之間,如武陵四秀的新達山屋、南二段的大水窟山屋、馬博橫斷的馬博山屋,此等級的山屋約可容納20-40人。雪羊認為至今仍保持相對原始環境的山岳路線,如:馬博橫斷,因其難度本身較高,走訪的人並不多,在不適合發展為大眾攀登路線的前題下,可以盡量減少人為設施對自然環境的干擾,建造容納10人左右等級的避難小屋即可;武陵四秀路線上供34人住宿的新達山屋,則較符合山屋乘載量與登山路線難度的關係。山屋舒適度提高,意味攀登難度降低,容易發展商業化登山,也使原始環境更容易遭破壞。

 

武陵四秀上的新達山屋。圖/一路報導

 

維持自然為前提的防災建設:避難小屋

「現在的嘉明湖避難山屋已經不是避難山屋了!避難小屋應該定義為避難用的簡單建築。」

避難小屋如:南湖大山的多加屯小屋與審馬陣山屋、奇萊主北的成功堡,乘載量在10人左右,選址在經常或曾經因為沒有山屋而發生過山難的地點,以小規模、最少影響環境為前題建設,兼顧維持原始自然環境與登山安全的目標。而隨著嘉明湖國家步道發展已相當成熟親民,嘉明湖避難山屋應該要發展為服務型山屋,但其主結構當年以避難考量興建,如今就算外觀、遮雨等條件已大幅改善,內部格局卻因結構限制,而依然停留在克難時代的擁擠狹隘,是未來山屋建設首要改善的重點之一。

 

延伸閱讀|相隔六十年的奇萊山臆想:翻轉山難頻傳的黑色奇萊印象

 

北一段稜線草原上的審馬陣山屋。圖/一路報導

 

台灣山屋VS環境承載,該如何取捨?

「原始風貌是台灣山林最大資源,不應恣意破壞。」

走訪過日本、尼泊爾等登山活動盛行國家的雪羊,對於台灣山林的原始風貌有很大的感觸。

 

從日本、尼泊爾看回台灣

在日本,登山健行環境成熟,也因長期商業發展,很難看到大片原始環境風貌,部份山屋甚至直接建立在山頂上;雪羊也分享近年於尼泊爾的健行經歷:「因商業登山運輸的普及,廣闊的山谷只要天氣好,直升機盤旋的噪音幾乎沒有停過。」台灣過去幾十年相對封閉的登山環境,恰巧保留了許多原始風貌,在走向開放的過程也必須謹慎審視,「什麼是台灣山岳的價值,什麼是我們必須保留的」。

 

延伸閱讀|爬富士山是攀登健行還是「排隊踩點」?一位登山客的獨白

 

台灣原始壯麗的山岳地景。圖/徐子康

 

從雪山369山莊整修看山屋更新的矛盾

「既然要做服務型山屋,就選在已經有大量人為痕跡的登山路線上,朝大眾化、精緻的方向發展。還沒被開發的原始山徑,就盡量不動保持原貌!」

雪羊認為這才是確實的定位山岳價值,也對近期雪山的369山莊改建計畫感到困惑,只更新建築,卻沒利用機會提升山屋的承載量。

 

野生動物在山林中活動時,會避開登山客行經的山徑,此山徑卻是服務型山屋所必需的。目前雪山每日登山名額以山屋床位為主要基準限制,從登山口至山莊8公里長的步道在每天約150人限額行經下,已失去最原始的生態風貌,當步道上增加至300人的承載量時,影響環境的改變幅度並不大,卻是服務型山屋邁向未來更完善的重要改革。正視369山莊的翻新,或許不該純粹以「保護」的思維經營,而應從山岳觀光的角度看待,在永續的前提下讓更多人可以透過這條簡單的路線親近山林。

 

目前工程考慮在8公里長的步道旁架設單軌來運輸建材,預計會於完工後拆除,雪羊也覺得此舉可惜,一方面拆除本身又是一項工程,且利用單軌運輸維持369山莊的服務性運營,可以運送物資上山也將垃圾、排遺帶下山,可能是不錯的選擇。

 

369山莊整建模擬圖。圖/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

 

從歷史脈絡看台灣的山屋發展

「山屋的經營模式也能看出台灣特有的歷史脈絡!台灣的山林政策、山屋建設與日本殖民時期息息相關。」

我們都有最好的山岳資源 更有不同的過去值得被看見

有別曾被英國殖民的尼泊爾,現今建立在「山中村落」為基礎的山屋建設,得以保持村落私戶為山屋經營者,可追溯英國殖民時沒有以強制徵收的方式管控,殖民者離開後,因登山者絡繹不絕,逐漸發展登山、觀光為尼泊爾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成為今天的樣貌;日本本土歷史沒有被殖民統治的過程,山中建設也以私有為主,逐漸發展成今天山岳民宿式的經營。

 

尼泊爾建立在村落基礎上的山岳住宿。圖/雪羊視界

 

台灣日治時期,為獲取山中資源、將全島日本化為對台殖民政策,因原住民族強悍的反抗,日方採取強力管控、山林收歸國有。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延續山林國有的方針,且因戰亂動盪,一直到民國50年代才漸漸開始重新發展登山建設,而山屋的建造、管理由林務局、國家公園負責,有別於其他亞洲國家私人經營的模式。在轉型正義備受重視的今天,當局是該考慮試著將山林管理、山屋經營相關業務與在地部落、專業者合作,雖然當初獵域、部落、生活場域的範圍與土地所有權的概念相差甚遠,但我們可以透過山徑、山屋的規劃來致敬、透明化過去的歷史脈絡。

 

山屋也能致敬歷史

走訪能高越嶺道,我們可以看到原始木造風格的雲海保線所(原來為日警駐在所),繼續往前行至改建後的天池山莊,是林務局南投縣林區管理處在今年力推山屋整建中非常成功的案例:在過去能高駐在所位置,以木造建築原址改建,旅客住宿時同時致敬歷史,與幾十年前走入同一片山林的日本駐員、學者、軍警,在山徑上同樣位置的庇護所整頓歇息。

 

延伸閱讀|【獨家採訪天池山莊】2020年山岳最夯時事!最暖豪華山屋整建完成再立標竿

 

山林的歷史意義對雪羊來說,是台灣最值得保留的足跡,深度山林歷史巡遊,其實很適合台灣,八通關古道沿線就很適合發展沿著日治時期駐在所向深山走的山岳旅遊,並建造有歷史意義的山屋!。

 

日治時期畫家筆下的能高駐在所,又名檜木御殿(今天的天池山莊)。圖/天池山莊

 

我們的山很大 卻被走得很小

「台灣的高山很小,也實在容納不了這麼多人,更廣大的中級山其實很有趣,可以不用大家都擠上高山!」

已經走遍台灣高山的雪羊,近期更涉獵中低海拔山域的探索。當大家一窩蜂擠上合歡山、嘉明湖的同時,海拔1000至2000公尺有許多林道、步道常被大家忽視。這些林相豐富、涼爽、有歷史意義的山徑,也值得推廣山岳旅遊,在環境承載許可前題下有系統的建設山屋,分散登山人潮的同時,也加深、加廣台灣的登山環境。

 

山岳之美 值得我們用不同觀點仔細品味

 

我們的山林擁有獨特的風貌,走在不同的山徑上就如同閱覽台灣的歷史演繹與地質百科。

 

走在聖稜線上,可以看到品田山奇特的變質岩褶皺山壁;在南湖圈谷,可以看到平坦的冰河谷地在兩側山稜間延伸數百米;在能高越嶺道上,我們可以沿著日軍侵入山地原住民領域的征途來趟健行;沿著八通關古道,可以回溯更早以前開通台灣東西兩側的闢徑歷程;在淡蘭古道、浸水營古道上,人們有機會踏著清領時期的標準官道同時觀賞豐富動、植物生態。我們可以用不同的觀點、更開闊的心胸來看待我們的山岳資源。

 

品田山的地質褶皺。圖/徐子康

 

台灣的山岳環境正在不斷進步向前,向山、向每一位以山林為志業的職人致敬。

 

撰文/OT編輯部
圖片/雪羊視界、一路報導、徐子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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