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21

「謝謝你走上街頭!」 為什麼全球最「綠」的大學還需要環境運動?

週五下午,荷蘭典型的陰鬱天氣,這群來自世界各地的瓦赫寧恩大學學生(Wageningen University & Research),正用行動挑戰校園內去政治化的科學氛圍。

「大學的角色是去告知,用研究和證據讓所有荷蘭的政黨明白氣候變遷的急迫性。我了解你們的訴求,但我們達成目的的手段是不同的……」瓦赫寧恩校方婉拒氣候行動者的訴求,他也提到,瓦赫寧恩被評選為全球最永續的大學,他們已經在相關議題上做了很多。

失敗了。同樣站在竹子搭建的講台上,學生主持人接過麥克風,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主持人露出尷尬的笑容,試圖重整情緒,繼續強調,瓦赫寧恩大學作為世界一流的農業大學,除了研究以外,應該為氣候變遷發更多的聲音。

瓦赫寧恩大學學生發起的氣候遊行。攝影/黃于恬

荷蘭瓦赫寧恩大學(Wageningen University & Research)是全球在食品、環境與生命科學方面的頂尖研究機構,多次在農業與林業領域排名世界第一。瓦赫寧恩不僅在課程設計和研究上著眼於永續議題,在由UI GreenMetric發起的全球永續大學的評比中也取得第一名的成績 [1],其評判標準有校園內的能源、水資源利用、交通、永續教育等等。

5月17日,一群瓦赫寧恩大學的學生聚集在草坪上,參與「反抗滅絕-瓦赫寧恩(Extinction Rebellion Wageningen)」舉辦的氣候遊行,他們以氣候之名號召學生,向校方提出四點訴求,包含校園必須在2025年達到碳中和、課程設計必須將氣候變遷納入其中等[2]。放眼望去,好幾位身穿螢光橘背心的學生,舉著「反抗滅絕」專屬的旗幟穿梭其中,那炫目的橘色彷彿帶有警示意味。這場氣候遊行像是一聲哨響,集結許多校園的永續團體,而他們的集結帶出了幾個有趣的詰問:為什麼世界最「綠」的大學還需要這群環境運動者?行動主義(Activism)在校園的角色又是什麼?在瓦赫寧恩大學裡,又衍生出哪些不同形式的行動主義?

街頭上的警示聲響

「很多氣候變遷相關的研究已經發表了,但似乎很少人聽到,或是刻意的迴避它,因為這個議題太複雜了,所以人們傾向不採取行動。」Malik說著。Malik是「反抗滅絕—瓦赫寧恩」的創辦者,也是這次氣候遊行的主辦人之一,他坐在教學大樓前的草地上,頂著一頭率性捲髮,身上穿著藍色燈芯絨外套,別著幾枚反抗滅絕的徽章,慢慢地訴說反抗滅絕的使命。

反抗滅絕起源於英國,是近期興起的環境社會運動,透過直接與非暴力行動使眾人意識到當前的氣候與生態危機。反抗滅絕最著名的行動莫過於去年11月17日於倫敦的大型示威活動,群眾以氣候之名佔領了倫敦幾座主要的橋樑,阻斷交通,迫使英國政府在氣候議題上做出更多承諾。包含Malik在內的幾名瓦赫寧恩學生因此受到鼓舞,他們認為,瓦赫寧恩作為歐洲農業與生命科學的龍頭,僅僅是科學研究,已不足以解決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大學應更多地公開呼籲荷蘭的政治決策圈,採取更多直接手段來解決問題。

今年1月,他們在瓦赫寧恩成立反抗滅絕的支部,在地方上響應這場全球環境運動。

「這所大學教我們如何使用氣候智能型農業(Climate smart agriculture),投注很多錢在創新技術上,教我們如何養活自己,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但還是忽略了導致氣候變遷的真正原因,沒有去處理真正在破壞我們維生系統的污染者。」

Malik在訪問中多次提到南非,那個擁有不同族群創傷歷史的國度、他的故鄉,扣合著Malik在異地追尋的歷程。「人民在抗議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的時候,他們讓國家無法正常運作,如果國家因此損失了一點經濟生產力、喪失了使用暴力的合法性,那這會使他們更傾向採取行動去改變現狀,行動主義者做的其實就是展現我們現有的體制失靈了,這是一個不能繼續走下去的體制。」同理,Malik認為我們正陷在一個指向斷崖的體制,如果這些抗爭示威能創造一個個歷史性的時刻,如同在倫敦發生的阻斷事件,那便形成改變的契機。

凝視校園與化石燃料的緊密網絡

「我們的目標是要斷掉瓦赫寧恩大學和這些化石燃料企業的關係,撤除大學投資在這些企業的資金,轉往投資更永續的公司。」Minke是「化石自由—瓦赫寧恩」(Fossil free Wageningen)的成員,訪問那天她盤腿坐在草地上,穿著無袖的嫘縈上衣與牛仔褲,面向陽光時,細長的金色睫毛在眼下形成陰影。

化石自由運動(Fossil free)是國際氣候組織350.org所發起的草根性公民運動,要求邁向百分之百的再生能源願景,並停止資助任何化石燃料產業。「化石自由-瓦赫寧恩」是這場運動在地化的展現。

即使是這所號稱全球最永續的大學,也被捆縛在與化石燃料纏繞的體系中。

去年,殼牌石油(Shell)在瓦赫寧恩辦了一場世代發現活動(Generation discover festival),以推廣科學與技術之名,進駐校園展開教育活動。當時的Minke與化石自由的夥伴在場外抗議,他們不滿學校讓他們心目中非永續的公司在校園裡教育年輕人,一旦殼牌石油與這所大學有所連結,將有助於殼牌石油形塑環保形象,進一步轉移焦點,遺忘他們在世界其他角落製造的污染。「這是錯誤的訊息你知道嗎?人們會因為學校和殼牌石油的連結,而產生一種『噢也許殼牌石油可能也沒那麼糟』的想法。」Minke瞇起雙眼說。

遊行隊伍抵達瓦赫寧恩市中心。圖片來源/反抗滅絕—瓦赫寧恩提供

除了抗議活動以外,「化石自由—瓦赫寧恩」也積極向校方進行遊說。像是他們遊說學校與那些較為永續的銀行合作,避開涉及毀林、高污染與高耗能產業投資的銀行。他們也研究學校各單位的飛行里程數,到達的目的地、所需時間,測繪歐洲的地上交通網絡,提供師生除了搭乘飛機以外的選擇。儘管有著立意良善的專案,人力卻始終是這類環境組織的隱憂,包含Minke,只有五個學生在維持「化石自由—瓦赫寧恩」的運作,當被問及人力問題時,Minke指出環境運動本質上的困境:「把遙遠的環境議題和自己做連結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在行動的當下,你沒辦法看到立即的解決方案,就像你做一個抗議遊行,你不會馬上看到明天有什麼正向的改變。」

另外一種科學的聲音

行動主義者凝視著未來,揉合對社會的關懷,開展出一系列掀起社會漣漪的行動,在這看不見盡頭的拉鋸戰中,只有蜇伏的一方能獲得勝利。

用科學與技術解決環境問題,一直是瓦赫寧恩大學創校以來的主軸,他們致力於創新科技、普及相關知識,造福了許多人,然而,這樣的單一主軸卻引來不少的批評聲浪。

已經待在瓦赫寧恩超過11年的Patricia,曾經擔任學生團體「農民組織(Boerengroep)」的幹部,她回憶起2012年當時瓦赫寧恩校長的一番言論,演講中定調大學以科技解決農業問題的主線,許多教授與學生起身反對,Patricia與一些夥伴在校園號召抗議遊行。

「我覺得,瓦赫寧恩大學不應該只有單一一種聲音,這是一個擁有許多教授和不同族群的校園,他們作為擁有豐富知識的個人,應該擁有更多發聲的權利,讓各種不同的多元聲音能出來。」Patricia說,「農民組織」當時成立的原因,就是要讓學校聽見在地農民的聲音,嘗試把各種農法,例如有機農業、樸門設計等的存在也納入考量和探索之中,農民組織舉辦工作坊、在地探訪與農夫市集,串聯研究與實務,讓任何一方都能在這想望的地圖上畫上一筆。

有關於瓦赫寧恩大學被評選為全球最「綠」的大學,Patricia肯定瓦赫寧恩在永續議題上做的努力,但她也強調立於排名頂端的責任:「瓦赫寧恩做了非常多事情,這是為什麼他們可以在這個永續排名的最頂端,但就是因為位在最頂端,當你看到自然生態的崩解、世界正朝著壞的方向走,你更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讓自己維持在這個頂端的位置,而不是就覺得自己已經做的很足夠了。」

至於如何做的更多?Patricia舉了循環農業(Circular farming)的例子,循環農業起先是由農民組織開始在校園推廣的,後來由於各種觀念上的轉換,學校也開始重視循環農業的相關發展,典範轉移了,從側重農業生產量,遞移到資源的循環利用。「你可以說我們是科學式的行動主義者(Scientific activism),我們邀請講者和舉辦工作坊,成立循環農業的交流平台。其實我還問了學校的人,我們可以一起做這件事嗎?他們說當然沒問題。我們都在幫忙這個典範移轉的過程。」

看似總是站在當權者彼端的行動主義者,在這些理念拉扯中,若是雙方剛好走到了同一條路上,就能走得更快更遠了。

浪漫的未來藍圖—誰的責任?

校園中不同的行動主義者分進合擊,以抗議、遊說、號召、合作等樣貌呈現。5月17日,這場氣候遊行像是一處寬廣的港灣,人群匯流於此,夾帶各自的思緒。當天約有100多人參與這場遊行,以瓦赫寧恩大學約1萬多人的學生人數來說,並不算多,即使是在這所學生普遍擁有環境意識的大學,對於投身氣候行動,背後仍有千絲萬縷的緣由左右著投身與否。

為什麼人們不想加入行動主義者的行列?或許與行動主義者缺乏擘劃藍圖有關。

Malik早已意識到這個問題,但他提出辯駁,他認為為未來提出全面的替代方案不是他們的責任。「我們不想要提出一個被浪漫化的未來藍圖,少數人不能替多數人決定未來。」然而,Malik也知道這是有爭議的,他承認人們會因為缺少清晰的未來圖像,而選擇不與行動主義者站在一起。

在訪談的尾聲,Minke談到了她看見這場氣候遊行的獨特性:「瓦赫寧恩有好多年輕人,他們多少都在讀和永續相關的學科,這是非常有潛力改變我們前進的方向的族群!」氣候遊行那天,Minke扛著反抗滅絕的旗幟,她嬌小的身軀遊走在人群裡,熱情地招呼別人。

Malik則走在遊行隊伍的最前面,引導眾人的方向。學生們從校園一路走到瓦赫寧恩市中心的所在地,為平時寧靜的小鎮瞬間增添鬧騰的氣息,許多市中心的居民將頭伸出窗外一探究竟,學生們抵達市中心的教堂,將四點訴求交給Laura de Brito—瓦赫寧恩市鎮的代表。「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瓦赫寧恩了,謝謝你們!」市鎮代表笑著說。一波又一波的全球的氣候行動,點亮了一雙雙善良又機鋒的眼睛,有人笑他們傻,說他們做夢,但他們看得遠,甘願在顛頗的路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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