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20

【戶外導讀】《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在祖先走過的路上,拾回背架的記憶

隨著台灣登山活動的興起,熟悉山岳的原住民協作員 為愛山人提供了豐富的知識與技術,但是,這些知識的源頭在哪裡?所面臨的文化困境是什麼?多數人對這些問題的所知非常有限。布農族青年詩人沙力浪在《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中揭示了深刻的尋根意義,也帶著讀者反思另一個少被關心的重要問題:何以尋根竟是那樣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 尋根的布農族詩人

 

作為一個文字工作者,沙力浪的作品屢獲好評。2000年他進入山林,跟山岳與族人建立起深厚的情感。他說,即使不把深奧的族群文化、族群認同說出口,這群在山上的族人們,是在用腳走出自己的路,用頭帶背出自己的生命經驗,說出祖先的歷史與故事。他以布農族後代的身分回到山岳,了解到這裡之於他遠不只是一個空間,更孕育了一個族群的歷史。

要回家,還得先找到回家的路

 

對於許多人來說,山是一個得以讓人暫時遠離紛擾都市的靜謐之地,但對於台灣這座島上的少數居民來說,山是家,或者至少曾經是。

 

當我們談到家,談的不只是一棟房子、一個空間,家同時是一個收藏著個人、社會與文化情感的所在,那裡應該有我們愛的人,有我們熟悉的一切。在沙力浪的書寫中,讀者可以看到,統治者以方便為由所實施政策會如何傷害家的核心意義,然後再近一步的,傷害到一個族群文化的存續。

 

集團移住

 

自佐久間佐馬太(總督任期:1906-1915)開始,日本政府對原住民的控制步步緊逼,至1931年頒布「新理蕃政策大綱」,集團移住成為理蕃政策重心。

 

1930年霧社事件後,日本政府加緊了對部落的控制,以便同時達到原住民同化與山地開發。這個政策對全臺原住民居住地重新合併,卻並不以部落、家族為單位,而是整個分散後,再遷移至總督府規劃的新部落空間。如此,造成同一個家族四散各地的情況,受到衝擊的不僅僅是地理位置,而是原住民部落的社會關係與親密關係(見台灣歷史博物館)。

 

種種政策措施,無非是為了方便統治者管理。其後的國民政府承此「控制多於維護」的態度,亦不遑多讓。許多原住民僅僅聽過祖居之地名,終其一生卻從未到過。如今隨著大眾登山路線需求提高,高山協作員為了生活,也以這些路線為主要的通行道,原先通往古獵場的道路變得少有人行,從前祖先走過的路漸漸淹沒在久無人行的漫草之中。

 

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 回家三部曲

 

透過〈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百年碑情〉,以及〈淚之路〉這三個篇章,作者以原住民協作與巡山員的工作為導引,突顯出他們明明近於家園卻難以回歸的族群困境,也在他們的協助之下,針對原住民文化所面臨的三個大議題(收編、宰制與重建)依序進行省思與回應。

 

收編 上繳獵槍的獵人

 

獵人們持裝有tinaqis(頭帶)的網袋。圖片來源/瀨川孝吉,2009,〈台灣原住民族影像誌. 布農族篇〉,p173

 

為了消滅那些民族,人們首先奪走他們的記憶,毀滅他們的書籍,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歷史。另外有人來給他們寫另外的書,說他們另外的文化,為他們杜撰另外的歷史。之後,這個民族就開始慢慢地忘記了他們現在是什麼,過去忘記了他們現在是什麼,過去是什麼。他們周圍的世界會更快地忘掉他們。

米蘭昆德拉《笑忘書》

 

雖看似是源於國家的信任,原住民得以成為高山嚮導、協作,但背後也是源於國家的不信任,昔日獵人被迫離棄家屋,被冠上保育巡山員的身分。「這算不算是納編?」作者提出此詰問──雖然如今在環境、文化議題上總有諸多爭議,也點出少數族群並無太多選擇的現實與命運。

 

在技術面為國家所用,在文化面遭受壓迫,土地卻為蠶食鯨吞。在時間上往前追溯,這竟是原住民百年來的歷史註記。

 

用以背負重物的頭帶。圖片來源/健行文化

 

宰制 那段空白的歷史

 

為開闢八通關道(西起南投縣,東至花蓮縣,橫貫臺灣東西部的道路之一),日本政府與世代居於此的布農族發生激烈衝突,死傷慘重,然而沿途所設立的紀念碑,幾乎只以日本士兵為憑弔的對象。之後的國民政府又致力於拆除日本用以宣揚國威所設立的一切事物。而在這個國與國角力的過程中,國家顯得如此巨大,不存在其他族群發聲的空間。

 

因此,當作者以布農族後代的身分來到這裡,透過耆老的口述一一為那些紀念碑補上來自族人的觀點,無疑是對所謂大歷史的回擊,更是他致力於重建族群歷史主體所做出的努力。

 

大分駐在所。圖片來源/毛利之俊,《東臺灣展望》

 

殉難諸士之碑位於正中央,納靈之碑則位於左後方。此二碑並稱為「大分事件紀念碑」。圖片來源/沙力浪

 

沙力浪:「每一座碑文都是一個故事。雖然碑文都是寫著日本警察戰死的歷程,透過耆老的口述及我自己的想像,我好像看到布農族勇士……如何利用日本人在進行道路橋梁整修工程時突襲的過程。」

 

口傳故事構成了一個族群代代相傳的共同記憶,但先後遭遇日本政府普及日語、集體搬遷,以及國民政府大力推廣國語運動及漢人文化,原住民的集體經驗在國家控制下被破壞、扭曲、重塑,這些都使語言與文化漸漸失去傳承脈絡。

重建 蓋起布農族家屋

 

〈淚之路〉這個篇章,篇名取自美國政府1830年逼迫美洲原住民遷徙的路徑。面對強勢的權力與文化入侵所帶來失語和失落,沙力浪自言,國家力量所開鑿出來的道路如一把刺進部落心臟的刀──權力由此穿進來,將整個部落血脈離散出去。

 

八通關越嶺道路巡根之行,平常都是高山協作的身份前往,這次以族人為主,於大分山屋前合影,前排女為高雙雙。圖片來源/趙昱翔

 

在感嘆古今中外強權都有同一種粗暴模樣之時,必須要指出,沙力浪對歷史的批判之所以有力,緣於與當下實踐之並行,這遂超出了對於歷史傷痛的書懷。

 

沙力浪:「山是一個實踐的領域,回到山上工作,這些故事就會不斷地被憶起。」

 

讀者將會在布農族家屋重建始末的詳細記錄中,一方面了解到,空間是創造族群經驗的必要條件;另一方面,不能忽視的是,現有政策之下,原住民文化的保存也屢屢遭受挑戰。

 

落成典禮前,特地著布農族服飾,前往石板屋前,想像著與祖先同行的日子。圖片來源/健行出版社

 

台灣的住民組成都相當多元,但依然相當漢人本位,因此,在期待一個更加和諧、允許多種觀點並存的社會之前,我們更應該認識到因強勢文化的衝擊可能造成的文化困境:集體性的失語。

 

沙力浪透過文字為他的族群發聲,也因此將人們從主流歷史敘事的觀點當中解放出來,這是這本書應該被關注的原因。當過往用以承載統治者利益的背架重新變回了建造家屋的工具,至布農族人報戰功的一幕,正如孫大川在推薦序中所說,歷史主體的重建是整個群體的共識與覺悟,是一個志業,是一種民族情感和認同的召喚。而《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沙力浪以筆代替獵槍,正是這樣一種覺悟的實踐。

 

延伸閱讀 原住民山林轉型正義走出來,直到報戰功的那一天|專訪《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沙力浪


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嚮導背工與巡山員的故事

 

看著祖先走過的路,他們用背簍、背架,在這個空間活出自己的生活。

用頭帶背著歷史,傳承,也背著夢想……,回到自己的家,說出自己的故事。

 

作者:沙力浪

出版:健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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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培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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