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八月 24th, 2018

山海間的千瘡百孔 試勘金雁飛田盤山

那一年,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齊柏林拍攝的《看見台灣》,花蓮新城山的亞泥礦區毫無遮掩地出現在世人面前。堅持數年的返還原住民土地爭議,及礦業法修法、採礦權展延等問題都重新浮上檯面,東台灣的水泥產業因此才進一步受到關注。

不過事實上,不只是太魯閣立霧溪口的新城山有巨大礦場,同樣由大理石構成的蘇花公路沿線也布滿礦區,水泥公司興建道路、輸送帶和卡車,沿著卡那剛溪、大濁水溪及其支流深入那些大理石峭壁和山巔。許多行經蘇花的旅人們,可能多把目光投射在清水斷崖的雄偉或太平洋的壯闊上,而在蘇花公路邊、同樣傷痕累累的這些山區,從未引起像新城山一樣的關注。

蘇花公路身後,隱藏許多故事。圖片來源/https://www.panoramio.com/photo/58227959

攀爬山徑前的強心針

這次隨社團造訪的山就在這個區域,我們規劃從和仁車站附近起登,攀爬金雁山(338m)再推上飛田盤山(1402m)。這兩座山的海拔都不高,位在南邊的太魯閣與北邊的大濁水流域之間,相對其他山區較為冷門。但冷門不代表沒有看頭,由於金雁飛田盤屬於清水斷崖的一部份、中央山脈在此從海平面倏地拔高一千多公尺,因此金雁與飛田盤擁有堪稱海景第一排的福利,且有中級山罕見的氣勢。其中,飛田盤山有較多山友造訪,但傳統上是從和平一帶的產業道路單攻來回。我們嘗試的這條路線是由東南邊的金雁山連走飛田盤,從海平面開始上勘。這路線網路上雖有些紀錄可參考,但較為冷門,真正挑戰的人寥寥無幾且未見隊伍成功過,預計會遭遇一連串難走的植被與陡坡,所以出發前大家一邊叫苦連天,一邊摸摸鼻子把刀磨利一點、褲帶勒緊一點,希望能順利完成。

當地原住民:那邊很多斷崖,你們可千萬不要勉強

走在橫跨卡那剛溪的橋上,身邊是轟隆而過的水泥車,溪口的大海和天空已漸微亮起。雖然昨晚在新城車站露宿一夜,但凌晨五點就轉搭第一班區間車到和仁,大家仍不免睡眼惺忪地往橋的另頭過去,雄偉的金雁浸在曙光裡,伏在山海的交界。在和仁站整裝時,有個原住民大哥看了我們一陣隊伍,忍不住問我們要去哪,「想說爬山怎麼會來這裡?」他指著那面巨大黑暗的山壁說。「那上面都長草啦,沒有路,而且很多斷崖」,交代我們不要勉強。

過了和仁部落,登山口就在山腳的土地公廟旁,進入荒廢許久的產道,很快就能發現上切的路條和路跡。我們順著小徑與產道,迂迴著往上爬,抵達金雁山時天空已經亮了,清晨的風吹得相當舒服。往下俯瞰這座山的山腳即為和仁部落和蘇花公路,因此沿路可看到許多人為遺跡,除了以前部落所留下的耕地駁坎外,廢棄的產道上還遺落一台近乎腐蝕殆盡的大型怪手,不禁令人遙想這山過去是否與卡那剛溪對岸的右岸山溪谷一樣,也曾差點被挖土機和水泥車剷平?走向金雁山的山頂,有一顆水泥柱,是山友用楷書在上面寫上的山名,目前是300公尺,後面還有的走呢!

揹著一片大海走向山中,不好惹的黃藤

金雁山之後就是未知的旅程了,雖然仍有稀疏路條,但路跡消失,周遭植被變得原始,有許多板根、藤,以及碩大又盤根錯節的榕樹和茄苳,彷彿走在南台灣的森林裡,美麗卻又不禁讓人手心直冒汗。奮力鑽出一片帶刺的蕨海後,我們站在令人屏息的斷崖邊緣,下方遼闊的太平洋在晨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勾勒著東海岸的輪廓,綿延無際的海近的像是可以跳下去游泳。而回頭看向魚貫而上、努力攀爬的隊友,就像是我們正揹著整片大海走向山中。還正在沉醉之時,忽然背後傳來一陣狗吠聲,原以為是山下,沒想到一陣窸窣聲之後,兩個黑影竟從身後的樹叢中鑽出來,原來是山腳土地公廟的兩隻小狗,他們在附近晃了一下,又不知鑽到哪去。之後往上爬,回過頭來偶爾又會遇到他們,這山像是他們的轄區,又好似在暗中照看我們。

中午,在稜線轉折處簡單吃午餐,這裡有廢棄的木造支架及礙子,猜想是日治時期開闢「沿岸理蕃道路」所留下的電線杆遺跡。1914年太魯閣戰爭甫結束,總督府旋即修建蘇澳到新城的理蕃道路,而在金雁山這帶的海岸因遇到姑姑子斷崖,因此高繞上金雁山後方的鞍部。這段路在往後修築橫越斷崖的東海徒步道、臨海道路或蘇花公路後逐漸廢棄,極其幸運還能偶遇這條古道的部份殘跡。

由此往上就再也沒有駁坎或其他人為遺構,只剩稀疏的路條伴著我們,坡度開始變陡,黃藤大軍湧現。黃藤雖然可做有名的藤心排骨、或抽條做成藤編家具,但這種植物在野外絕不好惹!不但葉片及嫩芽都帶倒鉤刺,伸長彎曲的莖幹更長得像狼牙棒一樣,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宜蘭、花蓮「海景第一排」的中低海拔山區大多長滿黃藤,遇到一兩棵還可以從旁繞開,遇到一堵牆、甚至立體網狀交織時,就必須動刀清除,讓爬山不再只是下半身的事,必須手腳並用、有點想像力才能順利往上勘查。

黃藤是東海岸山區一大特點,也是與當地原住民飲食息息相關的植物。

從等高線地形圖來看,下午的觀戰重點是下一個會稜點前的一處斷線,但在此之前的坡度就已經相當陡,且原本一株株生長的黃藤,越往上爬就越有集結成牆的態勢,隊伍前方只能不斷揮刀砍路、尋求往上爬的路徑。陡坡上的石頭很有趣,雖然也是大理石,但不知為何布滿流水刻蝕的凹痕,像在河海邊受長年沖刷的樣子。早上原住民大哥跟我們說,這邊山上有很多「造景」樣子的石頭,要我們小心別踩空跌倒,現在終於明白他的意思。因為黃藤就從這些酷似造景的石頭之間蔓生而出,而我們在廣袤的太平洋和天空注視下,勾著這些石頭揮刀向上並小心保持平衡,身上累積的傷痕慢慢變多。隊伍裡有人第一次走勘查,速度較跟不上,因此我們維持著龜速邊砍邊緩慢上推,頭頂的雲也不知不覺收攏起來。想著阿黃和阿黑怎麼不出來帶個路,卻怎麼喊也喊不到。

距離最後一條路條已有一段時間,前方植被看起來更密,我們可能勘到比其他隊伍更上面的地方了,卡那剛溪對岸的右岸山已經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高,雄偉的清水大山也終於冒出來。

從黃藤縫裡眺望卡那剛溪對岸的清水大山、右岸山,遠方山谷裡的白色崩溝,是礦場開發的傑作。

但沒開心多久,身邊的雲霧化作一條條白絹,不斷從山谷裡往上翻湧,瞬間將清水大山遮住;往回看,原本燦爛的海面已經罩上一層陰翳,細細的白浪也明顯連成一片,遠方天際線上聳立一列虎視眈眈的雲牆,預報所說的濕冷鋒面,看來終究躲不掉。正想著,雲霧已經湧到身邊,帶來一絲絲的雨。要回到前一個可以紮營的點已經來不及,大家寄望能在天黑前爬過斷線陡坡,將C1推到緩稜處,無奈隊員仍體力不濟,只能維持較慢的速度,最終在緩稜前的巨岩下找了塊凹地,將四周粗大的黃藤砍除,勉強容下十多人迫降,剛安頓好,天就暗了下來。由於前路漫漫且人員狀況不佳,當晚大家討論一番,決定隔天原路下撤,這條路線終究無法在這次完成,但仍留做可再造訪的口袋名單。

沈默孤島裡的荒野派對

夜晚大家紛紛把酒水點心拿出來,可能原本預期會非常濕冷吧,全隊糧食準備很多,酒也很多。山下的和仁、新城和花蓮平原上燈火遍布,看來不但是海景第一排,還有一大片夜景,要不是迫降的營地腳無法伸直,還以為是在信義區象山上開派對。被遠方市區照得泛黃的夜色裡,山下水泥廠的輸送帶轟隆聲響、砂石車倒車聲音清晰可辨,蓋過更遠方的山羌低吼。大家一個個找好位置入睡了,鼾聲此起彼落,間雜著周遭林間小動物踩踏落葉的聲音,而我始終無法入眠。眼前映照一盞盞刺眼的白燈,彷彿觸手可及,像從學校宿舍看到外面街燈一樣,但那其實遠在九百公尺的山下。這裡的山實在離文明太近又太遠,人的活動從市區蔓延到山腳,從白天滲透到黑夜,即使這些人們需要仰望且難以靠近的山脊,也逃不過被夜景包圍的命運,像一座座沉默的孤島。刺眼的白燈開了一整夜,我想像這山以前可能的樣子,胡亂地進入淺層的夢裡。

什麼時候,山才能找回原本的樣子? 

第二天天氣雖然較差,但預報所說的寒冷與降雨都沒有發生,一夥人迅速收拾背包、順著來時路,從山裡再走回大海的方向,緩慢回到似近實遠的人間。阿黃和阿黑又出現了!在我們周遭鑽來鑽去,自己開闢好走的「狗道」,距離太遠還會不時停下來等我們,最終下到土地公廟時已是下午五點。和仁的砂石車依然轟隆隆地開過,蘇花的路燈已經點起,在和仁車站前的卡那剛溪畔回過頭看,飛田盤和金雁山又如第一天天還未亮時隱身在黑暗之中,只能勾勒出沉穩的山形。

民國79年,半屏山的水泥逐漸停採,政府開始有計畫將台灣西部的水泥業東移。和仁這帶數千公頃的山區原先都是部落獵區,約民國85年劃為礦業專業區後,進駐的「幸福水泥」等公司陸續開挖、炸山,為了不影響蘇花公路沿線的安全與景觀,後期多往山的另一側做更深的挖掘。清水斷崖沿線表面上風光亮麗,但千瘡百孔的真相,實際上被隱藏在這些沉默的群山之後。即使新城山、和平礦區都有當地部落族人和環團長期抗爭,但始終難以撼動撐起這些礦場的龐大結構,也無法讓老舊的《礦業法》更新。山路有天會走通,但讓這些衝突劃下句點的路哪一天走得完?和仁溪的舊名「卡那剛溪」,在太魯閣語裡意謂著「清澈的溪流」,而在清代的文獻裡,這裡則被稱為「大清水」。黑夜裡,聽著橋下漆黑的溪水伴著礫石滾動的聲音,不知何時這些山能找回原本的樣子、卡那剛能找回自己的名字?

卡那剛溪與兩岸的礦場。圖片/https://www.panoramio.com/photo/67477735

 

 

撰文/温凱傑
圖片/李逸涵